爱情@部落

我用鲜血祭奠撒旦,于是他赐给我了永恒的生命和能够穿透任何光明与正义的眼光。我用永恒的生命对抗上帝;用这种独特的眼光嘲笑上帝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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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我确实不需要什么伤感的爱情,不要什么心酸的浪漫,我要的很实在,很现实!QQ:4164654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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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ppylove @ 2006-03-08 12:58

情感驿站(1)

 

水边的故事
水边的故事,是一叠由瞬间流向永恒的故书。
我是个在水边长大的孩子,外婆的小阁楼后面就是一条小河,河水混混,是我最好
的催眠曲。长在水边,却一直没有学会游泳。伙伴们个个都是皮肤黝黑、身手矫健的浪
里白条,我却从早到晚静静地坐在河边,像一尊古代的石像。正是在无数静止的时刻,
水边的故事像一面面镜子,伸出闪烁的手捕捞着岁月的流痕。波光款数,人在水的边缘,
心灵深处常常涌起海然欲泪的难以言说的寂寞。每根脆弱如蛛丝的神经,都被当作琴弦
拨动了。
河边的每个教书都像桃花源那样美丽奇幻。翻开一本线装的《诗经》,最先牵着你
的眼光走的是这样的句子:“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洞从之,道阻且长;溯游八之,
宛在水中央。”于是,满纸的方块字都荡漾起来,青青的是河畔的草,盈盈的是河中的
波。是不是眼睛花了呢?“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在
可采莲的江南,如果说每一朵莲花下都有一条自由自在的小鱼,那么每条河边岂不都有
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感?水边盛产至纯至真的感情,水是一种由我们的眼泪汇集成的,却
能让我们忘忧的液体。在这平坦如批光洁如玉的水里映着朝朝代代都不动声色的明月,
拥着梅的疏影与藕的深根,也刚刚掠过鹤的白羽与蝶的金翅。对于人类的健忘而言,水
是一部宇宙间最大的留声机:诗人苦涩的歌吟,舟子旷达的渔唱,纤夫苍凉的纤歌,女
子悠闲的揭衣声……还有那湘水的屈子、乌江的霸王、赤壁的东坡、梁山泊的一百零八
条好汉……每个深陷在苦难中无法自拔的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到水边去,去寻找他们最后
的安慰。水的使命则是寻找与她最知心的人,所以济慈把他们的名字写在水上。水与我
们血管中的血一样,存在着鲜明的爱与憎,而爱与憎又冰炭相容。在水沉默的表象背后,
演奏着交响乐中循环不止的延长号。
对于极少的那部分人而言,水象征着一种绝望且高傲的理想。古希腊哲人赫拉克利
特尝言:“人生无法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其实,在人生不同的分分秒秒里,人又何
尝拥有过同一颗心灵?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人类的心灵就是一条流动的河。逝者如斯,
水同生命一样,无法被赋予某种特定的形象。因此,伟大的艺术家所能达到的最远处恰
恰正是艺术的局限处。梵高那令人赞叹的怨言就是所有艺术家高傲而绝望的呼声:“在
生活中,在绘画中也一样,我完全能够没有上帝。但是,痛苦的我不能够没有某种比我
更伟大的东西。”梵高找到了支撑我们躯体的土壤,却没有发现较息着我们灵魂的流水。
梵高无法面对人类不可能突破的局限,便向自己举起了沉重的手枪。真的,没有哪门艺
术能与流水交锋,无论什么样的艺术在水的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与粗糙。
与河水相比,海水更为神秘莫测。在太平洋中一个苍凉荒芜的小岛上,消瘦的高更
日日夜夜面对茫茫无涯的海水。巴黎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脂粉与金钱、权势与令名,
统统比不上环绕在他四周的水。终于有一天,高更的眸子变得比海还要深造,他在画布
上重重地写上三个问号: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海水是否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们不得而知。但那一瞬间,高更确实在海边与自己的灵魂不期而遇。这个世界上,有
几个人发现自己的灵魂丢失了呢?又有几个人愿意到海边倾听灵魂的声音?生活像水一
样如此之轻,也如此之重。在风的吹拂下,我们哪里才有岸呢?流逝的水不会间尽头在
哪里,或许根本就没有尽头?那么,我们剩下的使命便是在已经成为汪洋的世界中展示
一个倔强的小岛,用自己真实的感受去预示另一种可能性的来临:人类面临的是遥不可
及的未来,让我们如暴风雨中飞回来的海燕,静静地坐在水边,承受那即将降临的幸福
或苦难。
水边,最让我无法忘怀的故事是艾特玛托夫的《帕轮船》,它像一支灵魂的温度计,
测量着我们心灵的冷暖。在这个诗一般透明的故事里,孩子的世界是一个与水一样永远
也不会变得丑陋、浑浊的世界。孩子每天在湖边的山坡上遥望湖里停泊的白轮船,这是
孤寂中长大的孩子唯一的乐趣:没有父母,与爷爷相依为命的孩子,爱森林、爱湖水、
爱湖上的白轮船、爱爷爷故事里的长角鹿妈妈。然而,迫于生计,在守林官员的压迫下,
爷爷不得不射杀了长角鹿。孩子从堆满鹿肉的餐桌上狂奔出来,跑到湖边痛苦地向远方
眺望,却再也望不见白轮船了,白轮船已起旋开往伊塞尔库克。孩子不停地问自己:为
什么有的人歹毒,有的人善良?为什么歹毒的人幸运,善良的人不幸?孩子无法接受残
忍的成人世界,终于去实现自己变成鱼的梦想了。吉尔吉斯作家艾特玛托夫也许是含泪
写下这段后记的:“你游走了,我的小兄弟,游到自己的童话里去了。你是否知道,你
永远不会变成鱼,永远游不到伊塞克库尔,看不到白轮船,不能对他说·你好,白轮”
船,这是我!’我现在只能说一点——你否定了你那孩子的灵魂不能与之和解的东西,
而这一点就是我的安慰。你生活过了,像亮了一下就熄灭的闪电,闪电在天空中划过,
而天空是永恒的。这也是我的安慰。孩子,在向你告别的时候,我要重复你的话:‘你
好,白轮船,这是我!”’合上书的时候,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水和白轮船都隐喻着
一个未给定的世界,一个唯有真、善、美和自由的世界。这个世界需要有人为它献身,
与贫乏和虚伪抗争是艰难的,生活的奇迹豁然出现的时刻毕竟太少了。这便是怕轮规的
可贵之处:明知满载真理的小舟已经倾覆,宁愿遭受灭顶之灾也不苟且偷生。卡夫卡说
过:“谁若弃世,他必定爱所有的人。因为他连他们的世界也不要了,于是他就开始觉
察真正的人的本质是什么,这种本质无非是被人爱。”水边的故事大多以悲剧结局,然
而这种悲剧之中却蕴含了一种火山喷发一般强烈的热情。水边那些平凡或伟大的人们,
用他们独特的方式去解答时与变的谜底,并在残忍与非正义之中展现水生之爱。
一切的矛盾最后都纠结到水边。无论你是预言家还是落伍者,水都是你无须付出什
么的知音。加缀在《置身苦难与阳光之间》一书中写道:“在阿尔及利亚的郊区,有一
处小小的装有黑铁门的墓地,一直走到底,就可以发现山谷与海湾。面对这块与大海一
起呻吟的祭献地,人们能够长久地沉湎于梦想。但是,当人们走上回头路,就会在一座
被人遗忘的墓地上发现一块‘深切哀悼’的墓碑。幸运的是,有种种顺应诸物的理想
者。”我是一个在南方水畔长大的孩子,身上有许许多多水的特质。看惯水面的波澜,
听惯水边的故事,这才发现自己度过的那段并不漫长的岁月,也成为水边故事峰回路转
的细节。无可奈何,作为一个心甘情愿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的彻头彻尾的理想
者,我只能虔诚地掬起一掺水,细细咀嚼其中的苦涩与甘甜——不管是苦涩还是甘甜,
都固执地让河边的故事演绎下去。

薄酒与卫委
偶读黄庭坚的诗集,这酸老头还颇能发些天籁之音。最喜欢的便是“薄酒可以忘忧,
丑妻可以白头。徐行不必车马,称身不必狐裘。”这真是一种可爱的阿Q精神。与黄老
头不同,现代人的梦想是:食有鱼、行有车、饮洋酒、追美女,黄老头落伍了。
酒有烈酒与薄酒之分,有名酒与劣酒之分。饮烈酒最见男儿本色,有友为晋人,对
汾酒赞不绝口。袁子才的《随园食单·茶酒邦中记载:“既吃烧酒以狠为佳。汾酒乃烧
酒之至狠者。余谓烧酒‘人中之光棍,县中之酷吏。’打擂台非光棍不可,除盗贼非酷
吏不可,驱风寒消积滞非烧酒不可。”然而,我总是怀疑这位风流才子有喝汾酒的本领。
斗酒万盅,多半是文人的自吹自擂,夸张喝酒的本领李太白起了最坏的作用。还是欧阳
修说得坦白:“太守好饮,而饮少辄醉。”醉去之后呢?“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
愁更愁。”能够忘忧的,是什么样的酒呢?
薄酒可以忘忧。我所爱的,乃故乡用糯米制作的“酸糟”o到北京以后,少有一饮
的机会。雪花飘飘的冬夜,故乡来人。那时,我正经历一段幽暗的心路历程,偌大的都
市里,我如同落进眼睛里的一粒沙,怎么也融不进去。于是,与老乡一起冒着鹅毛大雪,
穿了不知多少大街小巷,终于找到一家挂着“川妹子”招牌的小饭馆。饭馆是不入流的,
稍有身份的人都不会踏进来。在清脆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的乡音中,我们相对而笑。
两碗煮得滚烫的醒糟端上来了,雪白的糯米粒悬浮在半透明的液体中,中间是一只黄白
相间的荷包蛋,真是一幅天然去雕饰的好图画。轻轻地品一口,闭了眼,外婆的小镇出
现在面前:长满青苔的天井,堆满坛坛罐罐的厨房。而每到过年的那段时间,总有一个
坛子里装着外婆亲自做的醋糟。那时,我常常偷偷地舀上一小勺子,躲到天井的花台后
品尝半天。外婆发现了,少不了既疼爱又生气地责怪:“生酷糟怎么能吃呢?吃了会闹
肚子的。要吃,外婆给你煮。”但我还是更喜欢吃没有煮过的原汁原味的醋糟。而今,
外婆老矣,已经没有精力做酸糟了,妈妈和姨妈们都没有学会外婆的绝艺,酷糟怕是永
远留在记忆里了。
拿醒糟来对抗轩尼诗、人头马,似乎太“土包子气”了。但我觉得,人的尊严还不
至于非得用酒的价值来衡量。中国成为法国名酒的最大销售地,我不觉得有什么骄傲之
处。相反,我倒觉得国人的心理太脆弱。我喜爱一块钱一大碗的醒糟,因为它能解我的
优苦,解我的乡愁,仅此而已。
说完酒,再说女人,这是中国文人的劣根性之一。没办法,黄老先生的诗句就这么
写。我也只好东施效颦。以丑妻为荣,黄老夫子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坦率而可爱的男士
之一。据说袁枚大才子的妻妾也个个姿色平庸,旁人问其缘故,袁枚说天机不可泄也。
天机为何?黄庭坚一语点破:“白头”也。老夫子着眼于“白头”,而不在乎美丑,眼
光之高远,实非时下“非美不娶”的会答须眉所能比拟也。
“多情却被无情恼”。东坡居士的告诫犹在耳朵边上,又有干千万万男士掉进美女
的陷阱。假如你是一个平凡的男人,那么你在追一个美丽的女孩前,首先得作好“上刀
山、下火海”的准备,把自尊心像一张废纸一样揉成一团扔到垃圾堆里去。尽管如此,
我们也算准了失败的机率为99%。当然,这也怪不得漂亮的女孩,骄傲本来就是漂亮的
影子,骄傲是她们无须用法律来保障的权利。谁能怪海伦有罪呢?特洛伊战争与她无关。
我又想起了一则动人的希腊神话:阿尔弗斯在打猎时爱上了仙女亚丽苏莎。但美丽的亚
丽苏莎不答应他的求爱,总是从他面前逃开,直至在奥第加岛上变成一流喷泉。阿尔弗
斯哀伤着,苦痛着,终于变成了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一条河。他仍未忘记他所爱,就到
海中与那喷泉相融汇。
变形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而那浪漫的时代也过去了。今天还有美丽的女子变作一湖
与世界一无挂碍的纯澈的喷泉吗?一个上海作家不无夸张地说:“上海的美女一半嫁到
外国去了,一半住在酒店的包房里。”那么,就让我们姑且做一次阿Q吧,说不定退一
步海阔天高呢?在池莉的(烦恼人生)中,妻子是一个极拉着拖鞋、头发乱蓬蓬、脸上
已有皱纹的平庸女子。可是,早上丈夫离家上班的时候,都市干干万万的窗户下面,只
有她的眼睛一直目送丈夫消失在人流中。想到这一幕,丈夫烦恼的心也就暖乎乎的了。
美妻并非不能白头,可丑妻却绝对能白头——只要你飞黄腾达的时候不要充当陈世美。
“白头”的观念于新潮男女看来,简直保守到了极点。“只要曾经拥有,不在乎天
长地久”。这一生已够沉重的了,何必再给自己加上一个包袱呢?大学城里,恋爱成了
一本薄薄的“半月谈”,没有一句是真话。被奉为校花的美女,周旋于几个男士之间,
说爱就爱,说翻脸就翻脸。不是你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就是这么快。爱与不爱,冷漠
与深情,成了一张随时可以翻转的扑克牌。但我还是想寻找“白头”,在将近八旬的数
学家程民德先生家里,我看到了最平凡而最动人的一幕。老院士兴致勃勃地要找年轻时
的照片给我们看,翻了几本影集却没找到,转身问老太太:“是不是你藏起来了?”老
太太行动不方便,眼睛也不好使,撇撇嘴说:“自己胡乱放,却好意思怪别人!”老头
老太真的像青梅竹马的小孩一样拌起嘴来。我们在一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忽然想起
辛弃疾的句子来:“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当我们自己也白发苍苍的时候,
有没有一个同样白发苍苍的、可以拌嘴的伴侣呢?
薄酒喝过了,尽管只有几度,却也微微醉了。美丽的女子远远地走过,行走的风景,
夺人魂魄。多情是一把对准自己心窝的刀,伤的只能是自己。

给爱一个容器
对爱人有一种诗意盎然的称呼,叫做“牵手”。
“牵手”的称谓缘起于台湾高山族平浦人。平浦人是母系家庭制度,嫁娶都由男女
青年自己挑选,自由组合。女孩长大后,父母就给她建一间房子,让她单独居住。到了
适婚年龄,姑娘家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孩相中了意中人,便以芍药或玉兰等带有
象征意义的花来赠给女方。女孩如果中意,便将男方迎入房中同居,怀孕后牵着丈夫的
手去禀告父母双亲,请求“承认”。据识山县志》载:“男女干山间弹嘴琴吹鼻萧,歌
唱相和意相投,各以佩物相赠。告父母…名曰牵手。”
人类居然也可以这样相爱,不计贫富贵贱,只是为了爱而爱,单纯得使聪明的现代
人不敢相信。我喜欢“牵手”这个朴素的、而且带有动感的词语,爱的真谛,尽在其中,
爱的温馨,扑面而来。当人类进化到不相信爱情的阶段,“牵手”则成为一组不褪色的
照片,剪辑着互相阻隔的时空。伸出手去,牵住的不仅是另一只手,而且是一个跟自己
的生命一样重要的人。百听不厌的是苏芮唱的《牵手》,汉语的张力在歌词中达到了极
致。“因为爱着你的爱,因为梦着你的梦……所以牵了你的手,牵到来世一起走。”那
歌声,不是单纯热烈,而是苍凉激越,使人怅然若失。
确实,牵手时,能感受到拥有的愉悦,也能感受到沉重厚实的责任。牵手,意味着
爱的成熟,爱的丰厚。牵手,与其说是一种行动,不如说是一种姿态。《诗经》中有这
样闪光的句子:“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千百年来,平凡和卑
微的人类就这样走了过来,牵着手,涉过一条条的不归河。
张爱玲说,“执子之手”是最悲哀不过的诗句。因为“牵手”之后便是“放手”。
“放手”是一个恐惧的动词,看似滞洒,实际上是泪干心枯之后的绝望。“放手”的时
候,已然无爱,即使当年的爱溢满万水千山,倾国倾城。“放手”是人世间最凄烈的场
景,尤其是在渡口之类的地方江流岸凝,帆起舟行,此岸彼岸,‘做手”——放即成永
绝。那么,“放手”之后呢?“微雨燕双飞,落花人独立”,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才发
现已经无手可握。空荡荡的只有满袖的秋风。
想伸出手去,牵住那只有缘的手,但又害怕出现“放手”的那一断肠时刻。爱,也
会永远存在于尴尬不安之中。
萧军与萧红是一对本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爱人,却无奈地相互放手。两个
人一样的单纯,一样的倔强,一样的才华横溢,一样的渴望完完全全地拥有对方。因此,
悲剧诞生了。
萧军在致萧红的信中这样写道:“你是这世界上真正认识我和真正爱我的人!也正
为了这样,也是我自己痛苦的源泉,也是你的痛苦源泉。可是我们不能够允许痛苦永久
地啮咬我们,所以要寻求各种解决的法子。”萧军是个有浪子习性的东北汉子,他知道
最好的药方是“忍耐”,却无法真正实现“忍耐”。他时时让诗人的浪漫冲击着心灵,
而不能沉潜自己真挚的感情。萧红赴日本养病之后,他在信中写道:“花盆在你走后是
每天浇水的,可是最近忘了两天,它就憔怀了。今天我又浇了它,现在是放在门边的小
柜上晒太阳。小屋里没有什么好想的,不过,入一离开,就觉得珍贵了。”萧军正是这
样一个大大咧咧的男人。他懂得花的珍贵,却养不好花;他了解萧红的弱点,却不知道
怎样保护她。萧军是个优秀的小说家,却不能算优秀的爱人。
萧红呢,是一个看起来极端坚强、极端自尊,实际上却极端软弱、极端敏感的女子。
远在日本,她还惦记着萧军的饮食起居:“现在我告诉你一件事情,在你看到之后一定
要在回信上写明!就是第一件你要买个软枕头,看过我的信就去买!硬枕头使脑神经很
坏。你若不买,来信也告诉我一声,我在这边买两个给你寄去,不贵,而且很软。第二
件你要买一张当作被子来用的有毛的那种单子,就像我带来的那样,不过更该厚点。你
若懒得买,也来信告诉我,也为你寄去。还有,不要忘了夜里不要吃东西。”写这封信
时,萧红忘了自己是个出色的女作家,而只是一颗体贴入微的女子的平常心。这些事情
对她来说是“最重要的”,爱人的冷暖,也就是她自己的冷暖。这样的爱,是经不起伤
害的。
然而,伤害还是出现了。爱的伤害是不能判断谁对谁错的,结果却是永远的遗憾。
30年代中国文坛最幸福的、愿作鸳鸯不羡仙的“二萧”决然分手了。1940年,萧红带着
心灵的创伤远走香港,写下最出色的作品《呼兰河传》、《例城三月》。日军攻陷香港
后,生活困苦,肺病日重。1942年,年仅对岁的才女不幸逝世。在最后时刻,她还说:
“我爱萧军,今天还爱,我们同在患难中挣扎过来!可是做他的妻子却太痛苦了!”而
钢铁汉子萧军呢,在将近半世纪以后,还怀念着单纯、淳厚、倔强的萧红,整理出版了
昔日的通信集。
爱,真的是一流激荡的水流,没有容器容纳得下?曾经牵过手的,灯火阑珊处的那
个人,是否真的要到放手之后,才会被珍惜与怀念?
在爱情中受伤最大的一方往往是女子——这令每个有良知的男子羞愧,但仅仅是羞
愧而已,他们不可能有什么改变。
女雕塑家米卡尔·克洛岱尔,童年时代便开始其艺术生涯。来到巴黎后,她结识了
杰出的艺术大师罗丹,成为罗丹的学生和情人。罗丹说过:“最重要的是受到感动、爱
恋、希望、颤抖。生活,在成为艺术家之前,首先是一个人!”中年的罗丹遇到野性未
驯的少女米卡尔,两人的爱火立刻熊熊燃烧。
罗丹曾占有过无数的女子:轻浮的女模特儿,上流社会的贵妇,烟花巷里的妓女,
但这些女人对他毫无益处,仅仅是肉体的嬉戏令他快乐。直到他看见米卡尔的目光——
那种理解的、温存的、闪烁着灵性的,甚至令他害怕的目光,他才找到了自己的艺术女
神。罗丹对女孩说:“在你身上,在你的身体里,我所崇拜的东西,除了它的如此漂亮
的形式,再就是将它照亮的。体内的火焰。”他把《思想者》献给她,更把《》献给
她——被上层社会评论为“粗鲁唐突”的恢,表现的正是他与她激情迸发。惊世骇俗、
生死缠绵的瞬间,而米卡尔也创作了《沙恭达罗》,用天才的作品证明了自己不仅仅是
“罗丹的情人”。
艺术与爱情要想保持长久的平衡是不可能的。艺术家与艺术家之间、爱人与爱人之
间,爆发了激烈的冲突。罗丹抽身而去,踏进公爵夫人的殿堂,却把15年的爱情留给米
卡尔一个人。米卡尔说:“最伟大的爱情的标记:为自己所爱的人献出生命。”从本质
上讲,她依旧是个弱女子,她不能忍受爱成为回忆的事实。巴黎,成了一座眼泪的迷宫。
米卡尔开始毁坏自己的作品。1906年,42岁的米卡尔离家出走,精神彻底崩溃。“留下
的那个女人在等待有人打开这座大门/将她推进去/然而,没有人来过这里。”1913年
7月,一辆救护车呼啸而来,将米卡尔送往疯人院。同年,罗丹半身不遂,丧失了创作
能力。3年后,罗丹黯然辞世。米卡尔则挣扎着,在疯人院里幻想了多年,才以72岁的
高龄告别爱恨交加的世界。
米卡尔的弟弟、作家保罗·克洛岱尔这样深情地描述姐姐的容颜:“一副绝代佳人
的前额,一双清秀美丽的深蓝色眼睛……身被美丽和天才交织成的灿烂光芒,带着那种
经常出现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残酷的巨大力量。”这种力量,或许就是爱吧?这是令
凡人神往的爱,有了这种爱,才有罗丹的《思想者》、《巴尔扎克》、《加莱义民》,
才有米卡尔的《罗丹胸像》、《成熟》、《命运之神》,这些雕塑在人类的艺术殿堂里
有如群星闪烁。也正是这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爱,使米卡尔变成了“疯子”,遭受了长达
二十年骇人听闻的监禁。米卡尔留下的最后一行文字是:“余下的仅仅是缄默而已。”
米卡尔征服了罗丹,终于招致爱神的妒嫉。爱神这样惩罚她与他:爱的尽头,是疯
狂——无论爱者,还是被爱者。
热恋中的小儿女常常发下海枯石烂不变心的盟誓,仿佛真的能够海枯石烂不变心。
对于年轻人的爱情,我宁可保持十分的怀疑态度。电闪雷鸣,仅仅是爱的初始阶段,只
有到了“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境界,爱才可能向永恒靠近。因此,我对那些校
园里卿卿我我,你喂我一口饭,我喂你一口菜的恋人们不以为然,却常常为小径上互相
搀扶着散步的、白发苍苍的老夫妻之间的体贴和温柔而感动。
钱理群教授是我最尊敬的老师之一。他的每一本著作中,都能看到一颗真诚坦率的
心和一团燃烧着的激情。在《位小舞台之间》一书的后记中,他深情地谈起自己的妻子,
这是一段朴实无华的文字:
而我尤其要说的,是我的老伴可忻。我十分清楚,我能最终走出生命的“冰谷”,
全仰赖她的坚定,果断(我的性格根本上是软弱的),她的温柔,体贴(我是最不会照
料自己的)。每当思及充满未知因素的“将来”,不免有些惆怅时,只要想到她会默默
地与我共同承受一切,我就似乎有了“底”。她是我生活中永远不倒的树,我乐于公开
承认这一点,并无半;或愧色。因为我知道,在她的心目中,我也是这样一株树——在
充满险恶的人世中,我们互相苦苦支撑:这就足够了。我的这本书当然应该献给她,我
的可忻。记得在15年前的新婚之夜,我也曾向可忻献过一本书——那时十年浩劫还没有
结束,我虽也写有近百万字,却不可能出版;献上的是手抄本,书名《为怕鲁迅学习》。
现在,“书”由手写变成了铅印,但那份情意却没有变,依然那样深挚、纯真——但愿
我们永远像年轻人那样相爱,尽管此时我们都已两鬓斑白,并一天天走向归宿。
两棵树,并不参天,并不伟岸;两棵树,枝枝连理,叶叶相贴,连根系也连结在一
起。风里雨里,两棵树互相温暖、互相慰藉。这段用“心’写的文字,也要用“心”去
读。我想,先生是没有必要羡慕年轻人的,因为先生的爱是一种历尽沧桑之后沉甸甸的
爱。钱老师送给师母的著作,无论是当年的手抄本,还是今日的出版物,也都是沉甸甸
的,也只有师母才受得起钱老师的礼物,今天的女孩子大多喜欢金首饰与时装。当爱变
成“每周一歌’、“半月谈”,变成“一场游戏一场梦”;当牵手变得随心所欲,自由
自在,轻轻松松的时候,爱便失去了纯洁,也失去了真挚,只剩下一个苍白的外壳。
有一次,我到钱理群先生家请教问题,师母正在外间忙碌着,偶尔走过书房一次。
我很想悄悄地问先生初恋的经过,却一直没有开口。不是“不敢”,而是“不忍”——
就让它成为一个让我们追思与想往的“谜”吧,最美丽的情感往往如“羚羊挂角,无迹
可寻”。
给爱一个容器。这个容器,其实就是时间。对有的人来说,时间是温柔的刀,割去
了三千烦恼丝,也劈开了一双相牵的手;对另一些人而言,时间则是爱的容器,爱无形,
容器也无形,两鬓青青变星星,只是为了一颗痴心。毁灭爱的是时间,证明爱的也是时
间。这些道理,为什么年轻时候总不明白?
1996年5月3日,英国老人约翰·布朗去世了,两天后,他的妻子朱迪丝也固然长逝。
他们便是本世纪最动人的爱情故事“戴红玫瑰的丑女人”的主人公。
1942年,二十出头的布朗赶到北非的英军第八集团军。此时,美军处境艰难,隆美
尔攻势凌厉。布朗在大炮和坦克的轰鸣里染上了战争恐怖症,甚至想逃走和自杀。有一
天,他偶然读到一本《在炮火中如何保持心灵平衡》的书,他被深深地打动了。这本书
成为他心灵的支柱,尤其令他惊异的是,作者是一名年轻的女性:朱迪丝。他开始给朱
迪丝写信,经过3年的通信,两人相爱了。1945年,战争结束了。已晋升为中校的布朗
急切地给朱迪丝写信,要求会面。朱迪丝回电说:“在伦敦地铁一号口等我。你的手中
拿本我写的书,我的胸前将佩一朵英国国花——红玫瑰。不过,我不会先认你,让你先
见到我。如果你觉得我不适合做你的女友,你可以不认我。”
布朗在约定的时间来到地铁口。还有1分钟,他经历了无数次战斗、平静如水的心,
却情不自禁地猛跳起来。这时,一位绰约多姿的绿衣女郎从容地走来。是她吗?她没有
戴红玫瑰。布朗再次张望四周,一位戴着红玫瑰的女人慢慢地走上前来。布朗定睛一看,
张口结舌:这是一个重度烧伤、拄着拐杖的女人!怎么办?认不认她?布朗的内心激烈
冲突起来。“她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伸出了援助之手。经过残酷的战火的考验,我们的
爱是神圣的,我没有理由不认她。”于是,布朗追了上去,叫住那名“奇丑无比的女
人”,微笑着说:“我是布朗。我们终于见面了,非常高兴!”
“不,您错了。5分钟前,刚才过去的那位绿衣姑娘请求我戴上这朵玫瑰,从您面
前走过。她一定要我不主动认您,只有当您按照约定,先同我相识,才把真相告诉您,
您已经成功地接受了一场或许比战争更严酷的考验。她正在对面的餐馆里等您。”
我既为朱迪丝喝采,也为布朗喝采,布朗伸出手去的时候,他的爱已经升华得无比
神圣。布朗给了爱一个能够容纳海洋和天空的容器,他便获得了人生的真爱。
伸出手去,牵住一段不了的情缘,牵住一份永恒的真爱。


第二辑 情感驿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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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飞雪
半夜里忽然醒来,夜出奇地静。梅影横窗瘦,窗外一种“沙沙”的声音充满天地之
间,若有若无,若远若近,如春蚕嚼丝般透明。忍着刺骨的寒意打开窗,呵,下雪啦!
在漆黑的夜空里,绵绵不断的雪花轻盈地飞舞着,空灵而晶莹。有几片还调皮地飞进窗
来,吻我的脸,钻到我的脖子里。昨天广播说今夜西伯利亚寒潮南北京将降第一场雪。
今年北方的冬天来得真早,南方呢,南方的南方呢?今夜,我在京城一个寂寥的角落里,
与这场不约而至的飞雪相对无语。而你带着绿纱的窗前,是否依旧椰影婆婆,海风里带
着咸味?你呢,是否枕着一本《简爱》甜甜地做梦,梦见到英格兰的庄园里?寒潮一直
南下,但愿爱穿黄裙子的你珍重加衣。
收到你的第一封信是在我到燕园的第一个浓秋。在一颗金灿灿的银杏树下,我疑惑
地展开你的信笺。树荫浓浓,漏下点点温暖的跳动着的光斑。信笺上清香的字迹,如你
清秀的面容。我们中学时并不很熟。那时我还是个故意让自己寂寞的少年。女孩子们悄
悄地把我的诗句抄在日记本上,我却对她们的叽叽喳喳不屑一顾。你与我迥然不同,担
任文娱委员的你像一棵燃烧的凤凰树,几乎所有男孩都对你敬且畏—一别看你满脸清秀,
要是哪个男孩欺负了女孩,你会走到他面前,当众把他斥责得手足无措。有一次文具盒
里爬出一条手指粗的毛毛虫,你淡淡一笑,用铅笔把它拨到窗外,后排那个牛高马大的
男孩子目瞪口呆。你在枯燥无味的政治课上聚精会神地读三毛的小说,你在运动会上拖
着摔伤的腿跑到终点,你在校园艺术节上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场轰动全校、毁誉参半的现
代舞。虽然我在表面上对你和别的女孩没有什么两样,但你一袭与众不同的黄裙子开始
成为我案头一枚伶俐清晰的藏书票——一女孩子们都说,那件最美丽的黄裙子是你自己
做的。高考像一阵狂风,刮走了我们像旧报纸一样没有重量的昨天,我幸运地收到了梦
寐以求的通知书,而你却落榜了。我北上的那一天,你托朋友捎来一张小小的纸条:
“谢谢你的诗,祝福你学业有成。而那个丑小鸭一样的女孩,渴望实现流浪的梦想。”
今夜,我拉开台灯,在雪的夜曲中翻拣你半年多以来给我的信。我不习惯遥远的北
国,却深深地被今夜的雪感动。蜀地没有这样的雪。我用单纯的灵魂来接受这突如其来
的雪,我沉醉于它的淡泊、温柔,它那冷中的暖,静中的动。雪中我似乎看到了你,你
略略仰起的头,你齐耳的短发,你忽闪忽闪的眼睛,叠印着我昔日人为的寂寞。而蜀西
那个潮湿而阴雨的小城显然留不住你,你穿着学生时代的黄裙子,提着小小的行李箱,
独自一人飘呀飘,飘到了海南,那个有阳光,有沙滩,有海浪的地方,那天空很高,海
风很热,椰汁很甜的地方。经历了一次次的失败的招聘,在一次关键的面试中,你灵机
一动容上一双高得不能再高的高跟鞋,掩藏了略显娇小的身材,瞒过了经理那双对身高
要求苛刻的眼睛。从此,穿黄裙子的你满面春风地坐在信息公司的一台电脑前。你在信
中兴致勃勃地说:“我的办公室正对着东方。早晨,我第一个来到办公室,一开门便是
一束红艳艳的阳光投怀而来。我伸出手去,真想把阳光抱在胸口。”
雪还在下着。漫漫长夜,并不因为你案头的信而变短。我真想把今夜几片最轻盈的
雪花寄给你。在南国你见不到这样大瓣大瓣的雪花。也许面对那一次次用舌头舔着岸的
海浪时,你才可能拥有与我面对雪花时相通的情感。流年似雪,是因为我们在孤独的光
影里走了太长的路,还是因为一场雪后我们昨天的足迹都将不复存在?你没有见过北方
的雪花,你却与北方的雪花一模一样,执着地寻找自己的着陆点,执着地寻找自己栖居
的大地。学校里,老夫子对你糟糕的数学成绩施以白眼;家里,继母把沉重的家务甩给
你一个人干。给你写情书被拒绝的男孩,四处传播着谣言;妒嫉你的笑声的女孩,想方
设法让你流泪。这些,都被你当作一缕蛛丝轻轻抹去。你一如继往地笑着,那么明媚。
在学校,在家里,在高考落榜的日子里,在异乡陌生城市擦肩而过的人流中,你倔强地
笑着,像一朵朵的雪花,不容一点杂色来污染,旋转奋飞在凛冽的天宇下。你珍惜自己
的美丽,在淡妆中明艳若盛开的迎春花,金黄的裙裾一闪一闪的;你珍惜自己的青春,
在同事去逛商场的假日,你却趴在小床上有滋有味地读我寄给你的《苔丝》你在信中自
我夸奖:“虽然比起你来觉着惭愧,但是还能够学一点笑语,读一点唐诗宋词,还有精
神挥动球拍把经理打得败走网球场。我说自己没有学坏,真好!同来海南的一批女孩,
有许多陷进金钱的漩涡,为了金钱出卖自己也在所不惜。生活在这样的坏环境中,得时
时提防潜移默化的种种影响啊!”你说你要学习我坚强的心性,像棵树一样在盐碱地上
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你说你抱着一把吉它,弹一曲自己编的歌,约一个时间,让我在
北国古城的星空下收听这心灵的旋律。你说你穿着半旧的黄裙子跳舞,一个人跳;却好
像握着我宽厚的手掌。你说你收到我的信时,在车水马龙的繁华大街上,一边读一边旁
若无人地开心大笑。是呵,什么都被岁月改变了,只有你还是当年那个什么也不在乎、
不懂得忧虑、不害怕苦难的女孩。但是,也只有你才最理解寒冷,最理解今夜的雪,最
理解不停变换驿站的生命之旅。
面对飞雪,我敞开自己的心灵,却发现它已退化成沙漠。我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今夜的飞雪,用它无声胜有声的语言告诉我生命原本就是一场“甜美的苦役”。窗口对
面,是隐隐约约的阁楼的飞檐,在飞檐与飞檐间,回荡着唐时的那曲琵琶曲。20岁的我
们只能部分地领略它的蕴含,我们不知道什么是悲伤,我们只知道不低头、不抱怨,这
就已经够了。不抱怨生命,就意味着拥有了充实的生命;不向命运低头,便意味着命运
向你低头。用世俗的眼光看你,你也许算不上一个“好女孩”—一你没有学历文凭,没
有小家碧玉的安份贤淑,甚至没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单位。你任性,你倔强,你出人意料
的言行,你把握现实又不安于现实。一天十几个小时紧张地工作后,你居然还能做这样
的梦:“梦见有一扇配着绿色窗帘的好大好大的窗,窗前不是闪烁着霓虹灯的街道,最
好是片郁郁的树林,一条小河也成。干干净净的一张大书桌上,摆着一本本的文学著作:
红楼梦》、《漱玉同》、《追忆逝水年华》、《狄金森诗集》……”真好,我们都还
有梦,尽管我们都像蜗牛一样挤在集体宿舍里,但我们并不为此而耿耿于怀。大亨有大
亨的别墅轿车,我们却坚守我们自己的生活原则和生存方式,简单、自然、快乐、不强
求、不逃避、不奢望,平静地接受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东西。
今夜的飞雪,如山花般盛开,如清泉般流泻,如时光般永久,如生命般高贵。面对
今夜的飞雪,面对我们的心灵,何须牵挂于普,何须自足于甜?今夜的飞雪,属于我,
也属于你。愿我们都能好好地生活着。

天真
有朋友问我,最喜欢的女演员是谁?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是法国的女影星阿佳
妮。”这位算不上风华绝代的女子,在《罗丹和他的情人》等影片中有诸多出色的表演,
那种谈得感受不到的忧苦被她表达得入木三分。阿佳妮是个天真的女子,她以天真的姿
态进入艺术角色,同时,还在个人生活中保持着这种可贵的天真。我在一部新闻片中看
到几个关于她的家庭生活的实录镜头:周末,一家三口来到一个普通的餐馆,个子矮矮
的、不施粉黛的阿佳妮坐在餐桌旁,左边是丈夫,右边是儿子。她打开菜单,征询丈夫
和儿子的意见。显然,三口之家口味不同,阿佳妮便建议“举手表决”。表决前她与儿
子耳语了半天,终于把儿子拉到自己一边来,二比一胜利了,做母亲的却像小女孩一样
天真地笑起来。看到这组镜头时,我十分感动,同时,也理解了阿佳妮的艺术魅力之所
在——真正的艺术,是离不开天真的。我觉得,国内某些大腕明星,缺的恰恰是这份
“天真”。如刘晓庆。巩俐的表演:总有一种刻意为之的痕迹。在台下的时候,即使是
与记者聊点家常话,她们往往也矫情得令人反胃。
天真与人类的童年,人类的原生状态有一种神秘的联系。在现代社会里,本应是人
人拥有的天真却成了少数人的专利,天真太容易受到伤害,许多人宁可不要。对于那些
为名利而活着,而且只为名利而活着的人来说,天真确实是天大的负担。而对于那些渴
望“诗意地牺居”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来说,天真却是一对让精神飞翔的翅膀。我很少
读现代诗,因为我认为现代诗中很难找到唐诗宋词中处处皆可遇到的“天真”的情趣。
有一次,偶然读到台湾诗人陈斐霎的诗,顿时被她天真烂漫的诗句吸引住了:
为了让你相信!我们真的可以拥有整座地球花园/请原谅我不让你摘花。
                ——《地球花园
我也喜欢鸟。而且比你贪。叫一声/总共拥有几千几百零几只统养在天空里
                ——《养鸟须知
被惊雷撞伤的星星们/都在送医途中阿治而亡了
                ——《铁眠
从这些诗句中可以看出,陈斐霎是一个天真得像童话里的公主的女孩子。天真中却
带着执拗和倔强。不让摘花的目的是希望拥有“地球花园”,倘若在花园里写上这样的
诗句,而不是竖着大煞风景的“禁止攀摘”的白牌子,效果不知道要好多少倍,谁还忍
心伸出他的催花辣手呢?除非他是一个全无心肝的家伙。《养鸟须知》更让我联想到北
京城里千万计的鸟笼,那些养鸟的老人们那么兴致勃勃,提着笼中乌时甭提有多自豪了。
但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愚昧而残忍的爱好——鸟的美丽全在它飞翔的瞬间。剥夺鸟的自
由的老人们,自己的心灵之泉也干涸了,他们历尽人世,反倒不如一个小女子有气魄,
把所有美丽的鸟类都“养在天空里”。《铁眠》没有一个字写自己的失眠之苦,反倒怜
悯星星的命运,这种伤感真的让人睡不着。从陈斐霎的小诗中,我寻找到了失却已久的
天真,透明的天真,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真。
待总是与天真相联系,诗人总是像天真的小孩。普希金、莱蒙托夫、华兹华斯、拜
伦、徐志摩…他们从本质上讲都是“孩子”,是不愿长大的孩子。一长大,诗神级斯便
会弃他们而去,然而,天真不能成为他们生存于世俗世界的保护伞,为了天真他们受到
各种高傲的心所难以忍受的伤害。于是,他们无一例外地、早早地终结了他们在人间的
履迹,“轻轻的我走了,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却留下一颗天真的心在不天真
的人间。
天真,既有浅的天真,如诗人;也有深的天真,如思想家。思想家的天真比诗人的
天真更难得。天真,是一种温馨的品质。如果一个人看透了人世以后,心灵不仅没有冷
下去,而且还热起来,那么他便拥有像海一样深的天真。鲁迅摘译岛崎藤村的《从浅草
中来》中有一句话:“我希望常存单纯之心;并且要深味这复杂的人世间。”后人大多
注意鲁迅“深味这复杂的人世间”这一面,往往忽略鲁迅也有一颗单纯的、天真的心灵。
有这颗心作底子,他才能用笔写下“活的中国”。他的小说,冷峻到了极致的地方,一
股温热便透过纸背,传递到读者的手上。萧红曾回忆说:“鲁迅先生的笑声是朗朗的,
是从心里的欢喜,若有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鲁迅先生笑得连烟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
笑得咳嗽起来。”我每天面对无数笑容——由脸部肌肉配合活动的技巧所创造的笑容,
突然读到这段文字时,不由得不怦然心动,悠然神往。能够这样开怀大笑的人,一定有
颗天真的心灵。能够看到这样天真的笑容,是件多么快乐的事情!
按照进化论的说法,人类所必需的能力和品性会一代代传下去,而那些不利于生存
的部分则逐渐被淘汰。天真,便是人类所抛弃的品性之一。世间的一切,全都归结到一
把秤上,有重量的东西才有价值,而天真是没有重量的。当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被谎言和
欺骗所淹没时,当世故与乡愿成为生活的主潮时,厌倦、迷们与恐惧的感觉便油然而生,
一种“返朴归真”的要求也就产生了。人们意识到,天真是一种向善的力量,是人性中
最有魅力的那一面,它给冷漠的世界抹上一层温暖的阳光,它给丑陋的现实添加一道柔
和的弧线。天真的人接受着一次次的挫折与失望,但天真的人永远不会绝望,他们坚持
着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同时也拥有着健全的自我。天真的人,有颗赤子的心,像星辰,
永不坠落;像灯火,永不熄灭。

静穆
这几年来,文化界很爱日佣巴赫金的一句名言:“我{IJ面对的是一个众生喧哗的
时代。”因为“众生喧哗”是我们真切的感觉。在夜的深处,我们常常被那风吹窗玻璃
的哗哗声惊醒,我们的心中也时时响起阵阵并不和谐的噪音。
城市像章里一样,向空旷的处女地伸出它长长的碗足,郊区的田野被圈成了高尔夫
球场,巨大的广告牌与更巨大的升降机从天而降,海边的沙滩被铁丝网分割,铁丝网内
是拥挤的、享受到自己的阳光、海浪的都市男女;足球赛的票越卖越贵,顶着40℃的高
温,声嘶力竭的球迷念念不忘扔出最后一个汽水瓶;阴暗如冥府的卡拉OK厅里,是一串
串跑调的高音与一双双狼眼一样贪婪地搜索着的眼睛;证券交易所的电脑屏幕前,有一
张张欲哭无泪或欣喜若狂的脸。又是一桩小学生绑架小学生的奇案,又是一起母亲误杀
考试不及格的儿子的悲剧。无论是大酒店,还是亭子间,生活都像一场没有固定角色的
戏,热热闹闹,有滋有味。从国际会议上的讨价还价,到邓里之间的唇枪舌战,生活就
像一条没有入海口的河,起起伏伏,迂回往复,我们似乎过得很惬意,尽管有许许多多
的欲望还未满足,但这些欲望都在向我们招手。于是,我们飞快地向前面奔跑。
奔跑的状态,对人生而言显然不是坏书。然而,在奔跑中,我们觉察到一种恶魔附
身般的“不安”的感觉。一位丹麦思想家早在一个世纪之前就发现了这种文明时代的通
病,他就是存在主义的先驱者齐克果。他指出,“不安”已经昭示了人类精神的不健全,
试图以喧闹吼叫凸现自身价值仅仅是自欺欺人而已。他在日记中曾这样写道:“你一定
是幼稚得很,居然相信在这世界上大奖大喊大叫能有用场,宛如这么做就改变了你的命
运。最好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年轻时去饭店,我总要叮嘱侍者喀u好一点的肉来’。
那侍者也许根本没有听见我,更不用说理睬我这个要求厂。我的话更不可能传到厨房,
说动厨子的,即使说动了,也许整片肉上已不剩一块好肉了。我如今从不大喊大叫了。”
齐克果的视角也许太悲观了些,不过静穆的姿态确实是一面能够照出生命本体的镜子。
在草原,在沙漠,在山谷,在任何一个万籁俱静的地方,人们往往有过沉浸在静穆之中
的感觉。我们不再是一片片万能的却冰冷生硬的芯片,我们开始由平面化、本能化自我
还原为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真正的万物的灵长。
挣穆是一首古典的诗歌。俺康刑场上一曲广陵散,顿成千古绝唱。他引首就戮时,
想到的不是自己神采飞扬的生命,想到的却是一首没有传人的音乐;他轻轻拨动的,不
是琴弦,而是一颗颗需要滋润的心灵。可惜的是,在中国乱哄哄的几十部史书中,这样
的场面太少了。安静而能达到肃穆,这是一种永恒的境界,在评估古希腊艺术时,温克
尔曼说:“正如海水表面波涛汹涌,但深处却总是静止一样,希腊艺术家所塑造的形象,
即使在一场剧烈的情感中也体现出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其中最典型的便是被莱
辛赞不绝口的雕塑拉奥孔了。被海蛇环绕的英雄拉奥孔,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也保持
着恬淡、刚毅的神色。在拉奥孔的身上,我们看到了不可动摇的人的伟大,正是这些内
心的宁静战胜了世界的磨难。“静穆”艺术品的价值不在情感的发作而在激情的凝炼,
不是火山的爆发,而是海底的静溢。人类特有的静穆将心胸里情感的风浪、意欲的波涛、
外部世界的灾难统统摄进宁静和雅的境界。
帕斯卡尔说过:“当一切都在同样动荡着的时候,看来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在动荡着
的,就好像在一艘船里那样。当人人都在恣纵无度的时候,就没有谁好像是出于其中了。
唯有停下来的人才像一个定点,把别人的狂激标志出来。”静穆是一种真空状态,它代
表着一种人生的大智慧与大境界,不为拥有的而欣然,也不为失去的而怅然。这种状态
下的人以敬畏的态度看待自然,以平等的态度看待与自己有关联的人,在认识自身局限
性的同时,也有承担苦难的勇气。静穆表示的是一种深度,一种充盈,一种隐含生命的
平稳之流。真挚与宏伟皆生于安混。今天,我们应该诚心诚意地环视四周,看一看公共
汽车和商场中的人们,看一看坐在打字机后面涂脂抹粉的可怜的姑娘,扫一眼奔波劳碌
的家庭主妇以及捶胸顿足的男人,在这些地方还有隐含生命的平稳之流吗?在这里还有
静穆之感吗?在《胸死而生》一书中曾写到垂死时的教皇约翰二十三世。面对死亡,他
没有丝毫的惶惑不安,他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私人秘书卡波维拉说的:“如果诸节
都已完结,就请您离去,看望您的母亲去吧!您不要为我担心,我已把箱子收拾停当,
一切都已就绪,即刻可以登程了。”教皇没有想到自己生命的终结,想到的却是一位普
通的母亲,这时所表现出来的“静穆”是动人心弦的。人的实现、人的忘我、人的伟大
就体现在这一点上。就精神关系而言,高尚之人往往具备静穆而温和的坚忍,以及宽宏
温馨的力量。如果静穆的人生活在我们中间,那么我们就会感到一种新的存在的可能,
一种伟大的幸运与财富。这样的人触及到最深的根基,并在那里释放出本原:他对外界
状况来说是独立的,他无时无地不存在于痛苦与快乐之中。如果一个时代缺少静穆的人
和静穆的心境,那将是天大的不幸,将是不折不扣的悲剧,将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这样的后果已经日益令我们恐慌。没有谁不做亏心事,没有谁感到满足,没有谁不
心凉肉跳,可没有谁愿意忏悔,愿意承担毫发那么重的痛苦。在北京某家大酒店的门口,
一群保安蜂拥而上,抡起大棒,扬起皮靴,对几名顾客大打出手,直到受害者躺在地上
连呻吟也发不出才扬长而去,他们洋洋得意地说:“好容易过把病。”也是在北京街头
的一辆豪华奔驰车里,一个曾因扮演妓女而出名的影星果然在生活中继续她的角色,当
警察上前盘问时,她甩出一句:“我是美国人,不受你们法律的约束。”在广州一处破
烂的民工棚里,一个学香港录像片的民工残杀了十多个青年女子,“变态色魔”突然出
现在市民身边,一时间人人提心吊胆,破案后,罪犯的残忍却又令人不寒而栗。是到了
静下心来想想的时候了,是不是我们的生活中还需要别的一点什么?诚然,一辈子都保
持静穆状态的人是不存在的,在生活的浊流中行舟,不可能不打湿我们的人生之桨。然
而,一辈子都没有体验过静穆状态的人是可悲的。这样的人,其价值在时间与空间的坐
标上的延伸,与大树底下忙忙碌碌地搬运着一粒米的蚂蚁几乎没有什么两样。而曾经体
验到静穆的人,则获得了精神的贯通和心灵的清洁,在澄澈的境界中走向一个新质的世
界。
想起一则禅宗的故事,树叶在风中沙沙响,有人说是树在动,有人说是风在动,真
正动的是什么呢?大师说:“是心动。”动荡不安的心灵,有没有可能在静穆中升华呢?
这个艰难的问题,只能由我们自己来回答。

腼腆
青年作家刘震云在北大作讲座。他说本来忙得不可开交,真是抽不出时间来,但是
两个来联系的小师弟,红着脸走进他的办公室,结结巴巴地说明来意,默默地坐在一边
等待答复。“正是他们的腼腆像闪电一样打动了我,使我仿佛看到了昔日在北大念书时
的自己。在这个某些人一天比一天厚颜无耻,并且把厚颜无耻当作光荣的时代里,这种
腼腆比金子还要可贵,我又怎么能够伤害它呢?”
刘震云这里谈到的“腼腆”,的确是现代人心灵里的一个盲点。腼腆是一种内在性
的处世方式,即使不能说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至少也算是不合时宜。公共关系和形象
设计成为一代显学,“包装”是现代人必备的素质。我们为自己准备了无数个面具,与
三教九流的人周旋。笑里藏刀,说谎天经地义,刚才还趾高气扬,现在却唯唯诺诺,这
便是面具的妙用。孙行者有七十二变,现代人却比他厉害多了。变来变去,忽然有一天,
咒语失灵,再也变不回自己。每一面镜子都像是哈哈镜,怎么也找不回真实的自我。
“我”是谁?这居然也成了困惑现代人的一个问题。
有一本自从30年代以来就一直畅销不衰的书——《厚黑学》,谈中国式的处世之道,
中国式的终南捷径,风靡大江南北,上至领袖哲人,下至贩夫走卒,无不痛感“于我心
有戚戚焉。”所谓“厚黑”,即脸皮厚心肠黑也。只要脸皮厚心肠黑,就能逢凶化吉一
帆风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最后呼风唤雨有求必应。这有时也确实是实情。但是我们
付出厚脸皮黑心肠的代价后,等于用灵魂换取了魔鬼的许愿,最后能用什么把灵魂换回
来呢?腼腆,意味着对灵魂的坚守。陀思妥耶夫笔下的俄罗斯人都是那样的敏感,因为
对全心全意来说最重要的是灵魂。“您是不是对我表示轻蔑?”希伯利待问梅什金公爵。
“为什么?难道因为您过去比我们受了更多的苦,而且今后还将继续受苦,我就该对您
表示轻蔑?”梅什金公爵这样说。“不是,因为我不配受这些苦。”希伯利特说出了这
句掷地有声的话。这是腼腆的极致,在自卑与自尊之间,腼腆的人寻找到了一切价值的
所在。梅什金公爵并不是“白痴”,而是真正的神人。腼腆的梅什金公爵,像善良的布
道者,坚持用自己的心去感受和评判一切,最后象基督一样,在历尽苦难之后,不被世
人所理解,寂寞地死在路上。
腼腆的人心灵纯洁脸皮薄,他们对陌生的事与物保持着天生的敏感,与它们保持一
定的适于观察的距离。腼腆是对自己的尊重,同时也是对外部世界的尊重。腼腆的人当
不了大款和政客,也当不了歌星影星和炒股大王,他们太容易受到伤害,却永远也不会
去伤害别人。他们对自己的了解是那样的透彻,不会焦灼也没有奢望。他们外表木油,
内心敦厚,掌握不了滔滔不绝的语言和察颜观色的本领,却拥有保护真我的最好的盔甲。
腼腆是一种真诚的羞涩,是一种从容的敏捷,是一种冷静的善良。巴金先生就是一个腼
腆的典型。他的腼腆保持了一辈子,从童年一直到现在,即使经历了文革欺瞒哄骗的岁
月,他仍然本色不改。岁月无法使他增添一分圆滑与世故。文艺界名流开会的时候,入
人高谈阔论、眉飞色舞,他却远远坐在圈子外,全然意识不到自己的“德高望重”。在
非讲不可的场合,他往往让几句简单的话脱口而出,不加一点修饰。巴金的腼腆使新闻
界颇多微辞,因为要写一篇采访老人的文章非得跟厌恶宣传自己的老人磨好久。与巴金
相比,钱钟书先生更加腼腆。钱钟书的腼腆是由狂与真结合而成的。“假如你吃了个鸡
蛋,觉得好吃,这就行了。何必要看生蛋的鸡是什么模样?”中央电视台的《东方之子
节目,谁不想上去露露面呢?可钱钟书却不容置疑地拒绝了。几个学生轮番上阵劝说,
他也丝毫不动心。据我的理解,老人们的腼腆并非守旧与固执。对巴金与钱钟书这样的
文化老人而言,他们的腼腆是由孩子率真与老年忧郁揉合而成的。没有孩子的率真,对
生活的思考提炼就不会有敏锐的直觉的全身心的投入;没有老年的忧郁,精神世界里就
没有愤怒与宽容的紧张冲突。腼腆是他们文学生命的核心,也是他们改造世界的方法。
腼腆令他们明察秋毫,既是时代的参与者又是时代的旁观者;腼腆使他们有回首与否定
的勇气,负荷起被风雨漂泊的良心。
腼腆是良知良能的产物,是巧妙得体的自我控制。真正的腼腆无论在乡村田园还是
在闹市名都都能开花结果。环境固然能影响腼腆的质地,腼腆亦能在柔韧中生出坚韧的
反抗力。俄罗斯大诗人莱蒙托夫是一个说话都会脸红的贵族青年,有一天却向挑衅者拔
出了枪,终于用生命捍卫了自己的尊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腼腆如一股潜流,
孕育着巨大的能量。天才有天才的腼腆,就像见到国王仪仗队时拉紧自己的帽檐,昂首
阔步与之擦肩而过的贝多芬;凡人有凡人的腼腆,就象契珂夫笔下不卑不亢,在接二连
三的苦难中保持自身人格独立的小人物。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千篇一律的面孔触目惊
心,而腼腆的姿态像沙漠中的绿洲,令人轻爽而惬意。腼腆作为一种倾向善良与质朴的
润滑剂,为人与人之间的接触与交流提供了最后一缕温情与关怀,从而不至于彻头彻尾
地粗鄙、丑陋、委琐。
腼腆是一笔看不见的财富。每一个自信觉醒的人,都会以腼腆的姿态面对喧嚣的的
世界,至少在某些场合,某些时刻。

认真
尼采受精神病的困扰,漫游南欧疗养期间,风光优美的意大利令他留连忘返。在一
则日记中,他以诗一般的语言写道:“在热那亚的一个黄昏时节,我听到白塔上传来巨
钟长长的声音,那声音一直悠悠不绝,延宕着,回旋着,盖过了街街众生的嘈闹而冲向
暮色里的星空,融入微风的怀抱里,那样冷冽却又充满孩子般的天真和伤感。当时我想
起了柏拉图的话,那使我怦然心动的话——人的事情没有一桩值得过分认真。尽管如
此……”
这段话深深地震撼了我。只有尼采这样一辈子“认真”的人,才能深味“认真”之
不易,在钟声的诱惑下,整个世界都变得轻灵飘忽了,连尼采也闪现出怀疑“认真”价
值的念头来。但是,这念头仅仅如流星般一闪而过,尼采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立足点在何
处。“尽管如此”一个急转弯之后,这天的日记基然而止,尼采与尼采的读者都能获得
共同的结论:认真虽不易,依旧躬身行。哲学家的天职便是以认认真真的态度观察生活,
参与生活,改造生活。认真是哲学的灵魂,如果不是太认真,尼采也就不会疯了;如果
不是因为太认真,尼采也就不可能获得文化史上不朽的地位。
其实,认真对每个平凡人来说都是一种生活姿态,一种对生命历程完完全全地负起
责任来的生活姿态,一种对生命的每一瞬间注入所有激情的生活姿态。“认真”二字知
易行难:由于人的天生惰性的制约,现实利益的催迫,再加上认真经常带来事与愿违的
后果,使人们很容易放弃认真。在现实世界里,认真确实处处碰壁,不仅不能成为获得
财富、地位、名望的手段,有时反倒是追求这些目标的障碍。人们有理由在挫折和屈辱
中怀疑认真的实践有效性。
确实,“认真”是一项无法保证导致丰收的艰苦耕耘。认真是形而下层面的行为,
它收获的往往是形而上层面的满足,它使人生的原生态得以展示,亦使人生的丰富性得
以体现。荷兰思想家斯宾诺莎一生贫苦潦倒,以打磨眼镜片维持生活。白天,他在昏暗
狭小的作坊里一丝不苟地洗炼、打磨、装配,每个程序都精益求精,劳动情状几乎比夜
晚在灯下写哲学著作还要虔诚。在他生活的城市里,没有人意识到斯宾诺莎将是影响几
个世纪人类精神领域的大思想家,却都知道他是手艺精湛的工匠。艰辛的劳动使斯宾诺
莎双目失明,英年早逝。有人说,要是能把他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让他一心
一意著书立说就好了。我却认为,没有认真打制眼镜片的劳动姿态,也就不可能有在思
考和写作中燃烧自我的精神境界。前者为后者奠定了寻求永恒价值的根基,后者则是前
者在另一种劳动形态上的升华。在为世人寻求光明这个意义上而言,斯宾诺莎打制的每
一副镜片与写下的每一页手稿都具有同等的价值。
认真的坐标既可以指向平淡无奇的劳动,也可以指向飘忽不定的爱情。认真,使爱
情成为人的内宇宙中最后一座崇高的圣殿。即使是失败的爱情,也会因为有“认真”的
内核而光彩夺目。中国现代逻辑学的奠基人金岳霖先生与一代才女林敬音的恋爱可用
“认真”来概括。世人皆知徐志摩苦恋林氏,殊不知金岳霖也是暗恋者之一。后来林氏
嫁与梁思成,金岳霖依旧痴心不变,由情场的角逐者变为夫妇二人最亲密的友人,在动
荡的几十年里一直与他们比邻而居,共渡艰难岁月,自己竟终身不娶。林氏去世后,一
天金岳霖突然邀老友们到饭店聚会,这天并非什么特殊日子,大家都觉困惑。席间,金
先生含泪倾倒美酒一杯,坦坦荡荡地说:“今天是微音的生日。”在座诸人看先生,却
已满头白发。这种“痴”,就是认真的极致。在爱情日益贬值的90年代,还能找到这样
真正认真的爱情吗?认真使我们无法潇洒走一回,却使我们听到了自己心灵深处对真情
永恒的呼唤。
认真昭示着人类对世界和生命本体的执着追索。布鲁诺甘受教会的火刑和世人的唾
弃,而绝不放弃对真理的坚持,是一种认真;斯各特明知南极之行已经失败依然大步向
前,最后献身冰天雪地,也是一种认真;清洁工人披着晨爆,打扫干净街道的每一个角
落,是一种认真;读者为了一个印刷的错误,写信给编辑部,也是一种认真。认真,可
以体现在伟大的事业、纯洁的爱情里,亦可体现在日复一日的生活琐事中。在面临每一
个困境的时候,认真在怀疑与肯定中螺旋式地演进,使认真的人永远拥有自信的微笑。
透过“认真”这扇发掘人类高贵性的窗口,我们的心房将洒满黄金般的阳光,所有的沮
丧与失望将被战胜。认真是我们用以观察和感觉宇宙的全部推力和压力的良好方法,它
在最细微的缝隙中发挥作用,但它展开了宽广的前景,以认真的姿态生活的人,也正脚
踏实地地走在通向真理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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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小马

2006-12-20 17:46 网址: http://littleknight23.blogcn.com

对不起。提起水边的故事,你不能忘记另外一个人:沈从文和他的翠翠。一定不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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